掙扎著移動身軀，嚴寒冰雪侵蝕體溫和傷處，大片血跡暈散。嘗試撐起手臂，徒勞無功地跌回，濺起更多血沫。

時值隆冬，與鄰國戰事失利後全軍幾近覆沒。
僅剩少數與自己境遇相同的垂死之人。
負傷過度導致意識漸遠去淡薄，蒼藍視野中，原本晴訪的天有雪飄落，夾雜些許難以描述的柔和光點。

勉強以意志喝令失焦眼神回復，
模糊視野中銀白身影正湊近眼前。
帶上一雙略顯悲傷的淺紫眼瞳，半跪於雪中。

匯聚世上所有寶石的燦爛光輝自銀白人影身後散出，
與飄雪天際相連。
咳出血，橫臥冰冷雪地的身軀已然失溫瀕死。

「您現在沒有辦法說話吧...」
手指輕柔覆上有著堅定意志的深邃藍眼，露出淺淺笑容。
「我會救您...實現您的心願，即使您沒有辦法定下與我的誓言。」我也...再也不想看見任何生命逝去了。

「välsignelser...我以我的名字，在這裡...為您實現所祈求的願望。」輕聲喃念，驟雪染上極光色彩，斑斕雪塵高高揚起。
光芒輕柔滲入傷痕，溫暖雪中失去溫度的身軀。

...住手。
吶喊在出口時化為虛弱囈語，瀕死混亂的意識陷入更深沉的幽暗。驀然緊覆雙眼的手移去，抬眼只見向後倒去的纖細身體，
以及不知何時停止的落雪。
無法多做確認，雙眼再次陷入黑暗，深濃如甦醒前的夢境。

『好了，回去吧。然後忘掉...moi、moi ! 』
隱隱含笑的嗓音傳入耳中，黑暗沙幕沉重不已、盤桓纏繞拒絕就此睡去的四肢。
「等一下 !! 」吶喊終至衝口而出，出乎意料的強勁語氣在視線恢復清晰前先行擴散四方。

『烏克森謝納閣下恢復意識。您現在感覺如何？』身著醫者緞綠衣飾的男性對身旁舉著文書記錄的僕人交代，隨後將後半句詢問轉向自己。
......怎麼回事。

「這裡是、？」
尚未理清思緒，深藍眼瞳掃過四周，在看似熟悉的軍營前流連。『是您被發現的地方前五百公尺，原本的軍營駐紮地。您是依賴自己走回來的？』禮貌敬語喚起某部分淡薄記憶，僅是再怎麼思考亦無法想起。
但已然察覺有異。
「我在戰場末端倒下、肝臟與肺腔重傷。貫穿性劍傷。」即便因瀕死導致記憶模糊，人類也不可能負著這樣的重傷翻越整座山脈回來。

『您在說笑吧...?』訝異反問的醫者扁了扁嘴，似乎終於想起眼前的人不善談笑。『好吧...總之事實是您回來了，除了稍微失溫外毫髮無傷。您很幸運，然後請閣下不要再深入追究。』壓低的嗓音繼續勸說，『有太多這樣的事發生了，還有一堆人說看見精靈定契約什麼的...被國王知道了不會有好下場。』

「....?」沉默以視線投以詢問，對於對方所言略知一二。王國北方山岳中傳說有實現心願的雪色精靈，國王尋找已久。『就是被帶去審問招出看見的地方...您也知道的。只是好像沒有人記得，所以他們最後都被處死或是剩半條命押進地牢了啊。』

眼瞳瞬時睜大，難以置信的眼神與殺氣糾結成塊。
『您也不用這麼驚訝...唉呀反正這事還是別說出去的好，否則即使以您騎士長和伯爵的身份也是會出事的。』嘆口氣放下假裝檢查的手，醫者諷刺苦笑，『就算那精靈真存在，他救的人也幾乎都死光了。還不是一樣。』

『您就好好休息吧，歷劫歸來可是英雄喲。精靈還是奇蹟什麼的勸您就別再想了。』信手拾起診斷板起身，一抹苦澀笑容嘲諷的在對方嘴角拉開，『沒辦法，我們只能這樣在不公正下求生存，反正這就是人類嘛。』

目送離去背影，銳利鋒芒乍現沉默眼瞳。
支起身體遠眺霧中山巒，深沉思緒久久不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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銀白落雪紛飛飄降廣大山脈，
逐漸暈染被血漫淹的世界。

「下雪了呢...」那個人應該已經平安回去了?
微笑著瞇起眼眸仰望落雪天穹，伸展開來的指尖傳來痛楚，一道淚痕滑下臉龐凝成透明冰晶。
我還有多少時間呢？

輕柔撫摸身旁馴鹿，凝視指尖在陽光下逐步轉為稀薄。
「希望所有的人，都能獲得幸福...」...會不會太貪心了呢？
轉身走入而今空無一人的冰雕宮殿，腳步在旋繞向上的冰階敲出清脆聲響。數千個房間的門扉已經許久未被開啟，自從更多族人消失。

放倒身體落進寬鬆被褥，因痛楚蜷起的身軀劇烈顫抖著，眼眸無法抗拒地閉起，陷入深沉昏迷。
「快要到...和大家一樣的地方了呢.....」溢出口的悄聲低語中，若有似無地彷彿有著一絲寬慰。
終於不再是剩下自己一個人了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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乍然回首遙望北方，因盪過空氣的波動皺起眉。
多心嗎...？
放下羽毛筆伸展五指確認身體各處狀況，沒有一絲疼痛殘存。回到王都的舊宅後著手調查負傷期間所聽聞的，橫至於面前的資料和神話刺痛視野。但沒有緣由。

索性摘下眼鏡休憩片刻，將任何有關的資料逐出腦海回想。雪、光芒、血和傷口。混亂畫面無法拼湊成形，相互破碎碰撞。

徒有虛名的爵位、似乎永不結束的戰爭。
壓抑已久的思緒隨回想湧上，回溯至未曾忘記的深沉眼瞳。
還有。因欲望而死的人民、逃避退怯的自己。

猛然睜開眼，反射出月光色澤的深邃藍眼掃過朦朧書房。
拾過眼鏡走向壁龕抽出銀白長劍，劍刃刺眼生輝。

隱忍沉默的時間結束了。

在昏眩意識深處有扇巨大的窗，皎潔銀華潑灑中有誰靜靜佇立。帶著悲痛欲絕卻沉穩依舊的眼神。
那個人舉起了劍。

驀地火光燒灼天穹，夕陽般焰紅的緋色照耀夜空。
「住手...」他...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？
微弱囈語緩緩流出，消逝於無聲無息。

反手後移劍柄擊昏守工，傾倒火柱蔓延為熊烈大火。
面不改色地繼續向前深入，身旁幾師軍隊仍就聽令於自己。曾經的伯爵為國家效忠最後一次。
......?
隱約捕捉一絲低喃，在刀槍混亂聲中恍惚是錯覺。

看著地牢被撬開，暫且分神細想方才細小清晰的聲音。
熟悉，確實曾經在何處聽見。
視野染上緋烈紅灼，上前接起一個又一個虛弱身軀，視線略過每道殷紅鞭痕，有人失去了手、或是膝蓋以下空蕩無物。
不過是因他們說不出在哪裡見過虛無縹緲的精靈。

那些受傷的人是....怎麼會......
全都是我救過的人。
為什麼...為什麼都被....?

眼前有人回過身望向自己的方向，逆著火光看不清面容。
卻能看見依稀帶著一抹淡淡笑容，讓人感到安心溫暖的淺淺弧度逐漸消逝於湧上的黑暗中。再次陷入深深沉睡。

使力甩去劍刃上的血跡，出現在閃爍劍身上的白色雪花吸引了視線。受到牽引回頭，直覺恍惚正被注視，以不令人不快的方式。不覺露出一抹淡笑。

飄降大雪熄滅了火。

『閣下，已經全數撤離。』侍衛長來到身後出聲，回以頷首。「照先前安排的送回去，......我已經不是伯爵了，用不著那樣稱呼。」收劍回鞘，鋒芒就此封回腰間。「以後...你們自己小心。」

毅然回身走入白茫霧中，僅憑在戰爭中拯救過自己無數次、無以言明的直覺。答案一定在某處，而且正在消逝。

隆冬山岳覆上厚重積雪，每走一步足跡便陷落其中，放眼望去，無際蒼白佔據了視野綿延不止。
微喘著吐出白色霧氣繼續上前，走過不久前血流成河的山谷，箭矢仍插在積雪中，僅僅露出尾端，冰雪埋起數以百計的屍首，全都必須等到春來融冰時才有可能挖掘起帶回埋葬。

繼續向上、往前，走過毀壞的戰車和傾倒的尖銳柵欄，漸漸步入沒有地標指引方向的更高處。
僅有雪和風的地域。

數日未進食的身體不支搖晃了下，靠上一旁岩石仰起頭任由雪花落於肩膀和面龐。究竟為何如此追尋，賭上幾乎所有只為了虛幻不實的精靈。或許連自身也並非完全知曉。不過...倘若繼續回到以前的生活，默不作聲地看著那些暴政同時享有安逸，不如、......
另一聲跫音響起。「你、」來了...、是嗎。